出门一笑大江横3
2018-12-15 11:5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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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故事无人知

     吟蜂绕树去不来,别鹤引雏飞又止。

    锦麟不动惟侧头,白马仰听空竖耳。

    广陵故事无人知,古人不说今人疑。

    子期子野俱不见,乌啼鬼哭空伤悲。

     嵇康六七百年后的晚唐诗人韦庄在这首《赠峨嵋山弹琴李处士》诗中说出了他的疑惑:《广陵》故事无人知,古人不说今人疑。意思是说,《广陵散》这首古琴曲的出处恐怕是连古人也说不清楚,如何能不让现在的人疑惑重重。

    其实古人也说了,只是说法不一,传言很多,于是乎把韦庄这个出身于长安逍遥公房的宰相诗人和今天的我们都给弄晕菜了。

    蔡邕在《琴操》不容置疑说:《聂政刺韩王》者,聂政之所作也。但后人并不买账,唐高宗时的大学者李善说:古有此曲,今并犹存,未详所起。可见,李善这个大学者并不认同这个五百多年前的老前辈蔡邕的说法,否则就不会说《广陵散》一曲“未详所起”了。

    还有人说《广陵散》乃嵇康所作。

    民国“九嶷派”开山宗师杨宗稷在他的《广陵散谱跋》中列举了几个案例:

    唐德宗的重臣韩皋*说:叔夜因魏之忠臣,散殄於广陵,痛愤写之於琴,以《广陵》名其曲。

    成吉思汗时代一个也很有文化的政治家耶律楚材在《广陵散诗序》说:叔夜作此曲,晋倘未受禅,慢商舆宫同声,臣行君道,指司马父子,权侔人主,以悟时君。

    *  韩皋唐京兆长安人,字仲闻。知音律,善属文。历迁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号称职。俄拜京兆尹,以简俭治,所至有绩。其父乃肃宗、代宗至德宗三代名臣韩滉,存世名画《五牛图》即韩滉所作。

    韩皋知音律,曰:司马懿受魏明帝顾托后嗣,反有篡夺之心,自诛曹爽,逆节弥露。王陵都督扬州,谋立荆王彪;毋丘俭、文钦、诸葛诞前后相继为扬州都督,咸有匡复魏室之谋,皆为懿父子所杀。叔夜(嵇康)以扬州故广陵之地,彼四人者,皆魏室文武大臣,咸败散于广陵,《散》言魏氏散亡,自广陵始也。...叔夜撰此,将贻后代之知音者,且避晋、魏之祸,所以托之神鬼也。

    这些臆断看来都很是不着调。嵇康自己在《琴赋》中明明非常清楚地写道: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说:倘若将远古有名的琴曲排列一下顺序,则是《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因此说《广陵散》为嵇康所作,实属瞎扯。

    所以,杨宗稷就很不客气地批评:韩、张诸人,穿凿傅会,造成千古疑案,可怪甚矣!

    这充分体现了杨宗稷大师严肃认真的治学精神,大师举证批评了半天,其目的是要说明《广陵散》绝非嵇康所作这么一桩事,但他到底也没说清楚究竟为何人所作,怕是杨大师自己跟诗人韦庄一样也是在雾里看花了。

    我最近读了晋代道学家葛洪的《嵇中散孤馆遇神》,非常有意思,这篇志怪小说不仅借神仙之口说出了《广陵散》的出处,还让我厘清了《广陵散》与古曲《聂政刺韩王曲》的血统关系,很有意思。不过,志怪终归不可信,暂且当做小说来读吧。

    葛仙公曰:

    有嵇康者,师黄老,尚玄学,精于笛,妙于琴,善音律,好仙神。是年尝游天台,观东海日出,赏仙山胜景,访太公故地,瞻仙祖遗踪,见安期先生*石屋尚在,河上公**坐痕犹存,至女巫之墓,墓与屋相连,人与鬼同居,乃叹曰:“阴阳两界,实一墙之隔耳。”遂夜宿仙台,见月光泻泻,清风徐徐,碧波荡荡,仙岛渺渺,天台巍巍,星汉迢迢。赞曰:大美不言,真人间仙境也!

    忽闻谷中琴声幽幽,玄乐绵绵。寻声觅去,至一茅舍。屏息静听,恐乱仙音也。曲终,一清丽女子开门曰:“先生光临寒舍,不胜荣幸。请入内稍坐”。康喜遇知音,欣然入室。备茶对坐,方知是谷中女巫。虽人鬼殊途,竟一见如故,彻夜长谈。或论天地自然生死轮回之法,或证诗词音律琴棋书画之妙。谈至兴浓,康曰“敢问神女所弹何曲?”神巫曰:“情之所至,信手而弹耳,无名之曲”。康请教再三,始授之,今《孤馆遇神》是也。神巫曰:“见先生爱琴,吾另有《广陵散》相赠。此乃天籁之音,曲中丈夫也,不可轻传。”康问:“何人所为?”对曰:“广陵子是也。昔与聂政山中习琴,形同骨肉也。”康恍然大悟,恭请神女赐之,习至天明方散。

    康毕生独爱此二曲,必择雅静高岗之地,风清月朗之时,深衣鹤氅,盥手焚香,方才弹之。虽有达官贵人求教,概不相传。

    *   安期生:西汉琅琊人,人称千岁翁。师从河上公,黄老道家哲学传人,方仙道的创始人。

    **  河上公:汉文帝时期隐士,其为老子作注的《河上公章句》成书最早、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琅琊一带方士,黄老哲学的集大成者,方仙道的开山祖师。

    文中最有意思的是说《广陵散》之作者乃“广陵子是也。”

    看来这个“莫须有”的广陵子是聂政“形同骨肉”的同门师兄弟,其琴艺皆为仙人所授。哥俩同在山里学琴十年,情深意笃,聂政壮烈牺牲后,出于棠棣之情,广陵子做一曲《聂政刺韩王》以为纪念当属常情,整曲势必要激荡着“金革杀伐激刺之声”,这才能表达广陵子的愤慨和不平。

    如果按葛仙公这一说法,当真是可以把好多事给说圆了,知嵇康者莫过于葛洪也,这哥俩一个喜欢嗑药*,一个热衷于炼丹,虽然年代不同,但基本上还是属于同一战壕的,定是有心灵相通之处。

    *  嵇康时常服食一种叫“五石散”的药。这个习惯应该与嵇康热衷于黄老之道有关,但也是受曹操那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养子兼女婿何晏的影响。何晏这厮名声不好,与邓飏、丁谧三人被时人称为曹爽手下的“台中三狗”,在司马懿发起的“高平陵政变”时与曹爽同时被杀。但何晏有几个本事是十分了得的,一是空谈、二是瞎出主意、三是嗑药。不过,他名声再坏也算是皇亲国戚,所以他带头嗑药自然就会有一大票人在他的鼓吹下跟着嗑药,结果把社会风气带坏了。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讲演中说得十分透彻,也十分风趣,如对魏晋南北朝社会风气想有更进一步了解,此演讲稿很值得一看。

    明知道这是一个无稽之谈,但我个人却还是十分喜欢嵇康这段无厘头的传奇,这或许跟我从小喜欢阅读那些神怪小说有关。葛仙公杜撰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情景,这种情景只有在“理想国”才有,古人炼丹嗑药的终极目标就是能穿越幻觉进入世人心中无限憧憬的那个“理想国”,遗憾的是这发生在“理想国”中的传奇终究还是葛仙公自己无厘头瞎编的。我倒是真心希望葛道长关于《广陵散》的这些编排是靠谱的,倘能一锤定音,则可让后人专心练琴,不必再去胡乱揣度了。

    实际上,《广陵散》究竟何人所著似乎没有必要过于深究,我们并非专业的考古人士,更非狄仁杰断案,只要你愿意听、喜欢听、听得懂,何须去管那么多呢。

    至于《广陵散》的曲谱是怎么传承至今,也是一个大谜团,嵇康慷慨赴死时留下那句话确实给世人留下了很多迷惑,难道果真如嵇康所说“《广陵散》于今绝矣”了吗?

    就连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金庸先生对此也是一脸的茫然,先生只怕是翻箱倒柜也没找到线索,思来想去竟发现哪哪都是一团雾水,索性就编撰了一段瞎话来忽悠别人也顺便忽悠一下自己,小说《笑傲江湖》中有段散谈:

    曲洋笑道:“ 嵇康这个人,是很有点意思的,史书上说他‘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这性子很对我的脾胃。

    ......

    嵇康临刑时抚琴一曲,的确很有气度,但他说‘《广陵散》从此绝矣’,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晋时人,此曲就算西晋之后失传,难道在西晋之前也没有了吗?”

    令狐冲不解,问道:“西晋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对他这句话挺不服气,便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坟墓,一连掘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 广陵散》的曲谱。”说罢呵呵大笑,甚是得意。

    武侠小说说的尽是些虚无缥缈的事,但这些故事和人物很能激发风华少年的侠义之心和壮志豪情。曲洋和刘正风这两个人物武功甚是平淡稀疏,却颇通晓音律,两人自比春秋的伯牙和钟子期,以为知音。这个曲洋性格最是怪异,为了寻得《广陵散》曲谱,竟至去挖了那么多帝王将相的坟墓,终究还是邪派人物,行事手段实在太过邪乎!

    虽然又是一个更加无厘头的传奇,但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广陵散》曲谱确实无处寻觅,否则高才博学如金庸先生这样的人,断然是不会去胡编一个盗墓贼的故事来忽悠我们这些后进小子的。

    而今日我们听到的《广陵散》是否就是蔡邕笔下那曲《聂政刺韩王曲》呢?这恐又是迷雾重重,不可得知,就算神探狄仁杰再生也未必能查得清楚。

    事实上,我通读了蔡邕撰写的《琴操》,并无一字说《广陵散》就是《聂政刺韩王曲》,蔡邕在书中也只是叙述了聂政刺杀韩王的经过和《聂政刺韩王曲》的由来。后人将两首古曲等同,据说有一个重要缘由。

    明初洪熙乙巳(公元一四二五年),朱元璋的儿子朱权费尽心力,寻到一册珍贵无比的《广陵散》曲谱,“今予所取者,隋宫中所收之谱。隋亡而入于唐,唐亡流落于民间者有年,至宋高宗建炎间,复入于御府。经九百三十六年矣!”,朱权把这曲古谱收入他编辑出版的中国现存最早的琴曲专辑《神奇秘谱》的上卷《上古奇品》中,从此,失传近千年的古曲《广陵散》终于重见天日。

    虽朱权编辑《神奇秘谱》将这首古曲以《广陵散》号之,但谱中的小乐段却都以蔡邕撰写的《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情节取名,如:井里、取韩、亡身、含志、烈妇、沉名、投剑、峻迹、微行等。琴师弹奏此《广陵散》时深感此曲处处可见“纷披灿烂”之气象,时时可听闻“戈矛纵横”之交响,整首乐曲充满了凛凛透骨的杀伐之气和不平之意,这种独特的音韵气质在中国古琴曲库中绝无仅有,颇似古籍记载的《聂政刺韩王曲》,亦颇切合当年嵇康临受刑之前慨然弹奏那曲《广陵散》的情境,或许就是这样给附会上了,两曲终成一曲。

    因时代的变迁而致使大量的古代文献难以考据,这种现象又何止是《广陵散》与《聂政刺韩王曲》,意境到了,或许就不必过于深究,深究亦无着手处。诸君不妨把聂政刺韩王的英雄传奇当做是《广陵散》的曲情来理解,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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