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格凌云
《广陵散》是一首存世近两千四百年或至少也有一千七百年的古琴曲,乐曲铿锵激越、悲愤慷慨,风格迥异于其他古琴曲的中和雅正或清微淡远,是中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一曲具有所谓“斩刈杀伐之气”的乐曲。乐曲自始而终充满着一种激昂不止的斗争精神和持久不息的不平之气,故而《广陵散》如独行骇浪,如孤骑惊涛,令听闻者肃然、戚然、忿忿然。因乐曲时时激荡的刚心勇气和大义凛然,故其思想性在中国古代音乐作品中亦孓然自矜、独树一帜。但这首古琴曲的由来和流传却颇为曲折,史上并无十分明确的记载,只在一些典籍中可零星寻到这首古曲的踪迹,一般认为,此曲因聂政刺韩王而起,因嵇康受刑而“绝世”。在查阅了各种文献后,我可以断定,中国古代史上相隔六百多年的两个伟男人与这曲《广陵散》的渊源最是深远,《广陵散》确因聂政之高义、因嵇康之壮举而如薪火般相传至今。
大概公元前四百年的战国时代,在韩国有一个被东晋道学家葛洪称为“勇敢之圣”的传奇人物叫聂政,关于聂政,历史上有几个版本的传说,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说他为了朋友的知遇之恩去刺杀了当时的韩国宰相侠累,以白虹贯日之势,“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至于聂政为何削烂面皮,挖出眼珠,传说基本上都认为聂政是担心连累了跟自己长得酷似的姐姐聂荌而故意为之 。
然而,在司马迁笔下,这个聂政似乎也就只是一个为人强出头的杀手,恐称不上是一个忠义当先的侠士。
《刺客列传》中,鲁将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说的是鲁庄公十三年,“庄公与曹沬会齐桓公於柯,曹沬劫齐桓公,求鲁侵地。”曹沫以武力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鲁地,曹沫自己打了败仗丢了鲁国三座城池,却在两国会盟时耍泼,手段虽颇无赖狡横,但目的却是索回鲁国国土,因此,其所为还算得上“师出有名”。
吴国的专诸为帮助公子光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王位而刺杀了吴王僚,这也说得上是“义举”。
卫国剑客荆轲冒着“风萧萧”在易水岸上惨别燕太子丹、高渐离,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必死之志前往咸阳刺杀秦王嬴政,其目的是所谓的为天下除暴君,虽以卵击石身死他乡,但仍堪称“侠之大者”,乃真国士,令后人常为之击筑赞叹。陶渊明感其事迹,作诗怀念: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赢。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骤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而晋国刺客豫让的故事则恐是最令人感动的,豫让投靠晋国大夫智伯,“智佰甚尊宠之”,故有知遇之恩。赵襄子与韩、魏“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豫让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然而,无论豫让如何费尽心机,但每次都为赵襄子识破,刺杀终不成。赵襄子亦为其感动,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豫让曰:“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于是赵襄子“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遂为知己者死。“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与曹沫、专诸、豫让和荆轲相比,司马迁笔下的这个聂政,其事迹并不感人,其作为也非侠义之举。
聂政在老家轵地(今河南焦作一带)杀了人,事后携母亲大姐到齐国避仇,“以屠为事”。过些时日,在韩哀侯账下效力的严仲子因与韩相侠累有过节,担心侠累诛杀他,“亡去”,想雇凶杀仇。听说“聂政勇敢士也”,于是想尽办法跟聂政套上近乎,然聂政老母在,“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亲去世,聂政自言“将为知己者用”,于是到濮阳找严仲子问: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说:臣之仇韩相侠累...臣欲使人刺之。聂政二话不说,乃“杖剑至韩”,刺杀侠累。
侠累何许人也?聂政定是不知晓,严仲子何许人?聂政亦未必知晓,只因严仲子不远千里寻他帮忙杀人,乃觉严仲子“深知政也”。故以严仲子为贤者,而“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聂政杀人得手之后,自知无法脱身,乃“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于市”,大姐聂荌闻讯前来认尸,“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时人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
如此看来,司马迁笔下的聂政实乃一介草莽而已,不问青红皂白,凭一时意气便任性杀人,安知严仲子侠累二人孰是孰非?
而东汉文学家蔡邕在他的文艺专著《琴操》中所讲述的聂政其人其事虽不见得可靠,却颇得人心,使这位“勇敢之圣”的形象焕发出古人称颂的“孝悌”、“勇迈”的光辉。
政父为韩王治剑,过期不成,王杀之。时政未生,及壮,问其母曰:“父何在?” 母告之。政欲杀韩王,乃学涂入王宫,拔剑刺王,不得,窬城而出,去入太山。
这一段简洁的文字把聂政刺韩王的缘由说得很明了,聂政是一个遗腹子,长大后知道父亲为韩王冤杀,立志为父报仇,堪称大孝。第一次刺杀不成,蔡邕用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短句叫:窬城而出,穿墙逃遁了。接下来便有了奇遇:遇仙人,学鼓琴,漆身为厉,吞炭变其音*。七年而琴成,欲入韩,道逢其妻。虽然聂政自毁其容,声音也变了,但在前去报仇的路上巧遇到他的妻子,张口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还是被妻子识破,只得“援石击落其齿”,可见报仇的决心之大、意志之坚。又做了三年的准备之后到了韩国都城,“政鼓琴阙下,观者成行,马牛止听,以闻韩王。”这时聂政操琴之水准已到了极高的境界,连牛和马都忍不住驻足听他奏琴。“王召政而见之,使之弹琴。政即援琴而歌之,内刀在琴中。政于是左手持衣,右手出刀,以刺韩王,杀之”。
* 蔡邕此处采用了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豫让的部份情节:“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
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聂政从第一次刺杀韩王失败到刺杀成功,整整做了十年的准备,一个在市井中靠杀猪为生的屠夫,隐藏深山十年估计就做了三件事,一是毁容,自毁其容需要巨大的勇气,非常人所能为之;二是练武,没有一身过硬的好功夫,怎能在万军之中取韩王首级;三是习琴,杀猪和弹琴虽然用的都是手上功夫,但其技艺差别何止天上地下,为了报仇,其处心积虑当真是无以复加。
为报父仇,杀猪人做大琴师,不惜隐忍十年练琴学艺,这是大孝之举;为了不连累亲人毁容自绝,这是值得广为昭彰的棠棣之情。
春秋战国时期名扬千古的侠客如曹沫、专诸、豫让、荆轲和聂政等,个个都有非常鲜明的个性,但其共同的气质就是任侠好义、忠肝义胆、视死如归。
因此,为了缅怀聂政这个“勇敢之圣”,后世有人*根据聂政的英雄故事谱写了一首古琴曲,这就是蔡邕《琴操》中浓墨重彩记载的那首《聂政刺韩王曲》,据说这首古曲就是流传至今的古琴曲《广陵散》,是否真实已难考证。
* 我的推测应该是西汉初年的琴师,战国到秦专制年代,战争不断、政治严酷、礼乐不行,当不会有慷慨之雅士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歌颂聂政这样一位敢于刺杀君王的任侠之徒。
而使《广陵散》声名昭昭于世的却非蔡邕,而是一位与这首恍如“剑佩鸣相磨”的古琴曲渊源最深的魏晋名士,这人风神奕奕、情操高洁、旷迈不群,为坚持信仰理念而藐视礼法、鄙夷权贵,终为人构陷,坦然赴死,“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这个视死如归的人叫:嵇康。
《晋书》说嵇康: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
* 李旭:魏晋时代是一个崇尚风度和美的时代,何晏(曹操养子兼女婿)也是美男子,“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这与“龙章凤姿”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的嵇康简直无法相比。嵇康在同时人眼里,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其“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明代王世贞还说:“吾每想其人,两腋习习风举。”
木心讲授世界文学史第十九讲说到嵇康:中国文学史,能够称兄道弟的,是嵇康。他长得漂亮,如果其貌不扬,我也不买账。
** 李旭:在嵇康之后,在思想上固另辟了一条老庄的玄超的大路,...为我们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诗歌意境。这种意境就是:邵秀清玄、高超隽妙。它是由玄风的吹拂和名士风流的浇灌而生成的,也是由当时恐怖政治的反激、文人希望隐逸山林、高蹈避祸的心理造成的。...庄玄的思想与意境进入诗歌领域并获得成功,嵇康是第一功臣。
*** 郑振铎说:(嵇康)的《赠秀才入军诗》十九首,很有几首是极为隽妙的...像“春木载荣,布叶垂阴。习习谷风,吹我素琴。”“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如珠的好句,都是未之前见的。
木心说:嵇康的诗,几乎可以说是中国唯一阳刚的诗。中国的文学,是月亮的文学,李白、苏东坡、辛弃疾、陆游的所谓豪放,都是做出来的,是外露的架子,嵇康的阳刚是内在的、天生的。后世评嵇康,各家各言,最好的评语,四个字:兴高采烈。...李白杜甫总给人“诗仙”“诗圣”之感,屈原嵇康,给我的感觉是“艺术家”,艺术家是什么,我的定义是:仅次于上帝的人。嵇康为什么是艺术家?人格的自觉。风度神采,第一流。
嵇康通晓音律,尤善操琴,著有音乐理论著作《琴赋》《声无哀乐论》,嵇康不仅琴艺冠绝当时,还善作曲,作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作“嵇氏四弄”,与基本所处一个时代的蔡邕所作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在魏晋直至初唐时,有很大的影响。
公元二六三年,嵇康为司马昭所害。《晋书》记载: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嵇康之外甥)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自此,《广陵散》这首古曲方著名于天下,虽嵇康于愤慨之时说“《广陵散》于今绝矣!”但这首激昂壮烈的古琴曲却因嵇康之死而广为世人知晓,后世文人虽难得有人窥得其真貌,但大凡文人都自觉高洁迈俗,因而屡屡在各种诗篇著作中籍此曲抒发胸臆、自鸣不平。
从官方文献看,嵇康学得《广陵散》并非师出无门,也不是传说中的得之神授或自学而成。
陈寿《三国志·魏书》:“魏太乐令杜夔妙于《广陵散》,嵇康就其子孟求得此声。”
杜夔是曹魏时代一个极富盛名的琴家,《三国志》记载:夔善钟律,聪思过人,丝竹八音,靡所不能,惟歌舞非所长。时散郎邓静、尹齐善咏雅乐,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总统研精,远考诸经,近采故事,教习讲肄,备作乐器,绍复先代古乐,皆自夔始也。
西晋史家陈寿说嵇康是从杜夔处学来的《广陵散》,或许也只是他的一家之言,聊作参考而已。
关于嵇康学得《广陵散》,有一种非常邪乎的传说,似乎流传得更广,也似乎更为大家所津津乐道,因为大部分的中国人都很信邪。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出版的《太平广记》是这么记载的:
(嵇康)尝行,去路数十里,有亭名月华。投此亭,由来杀人,中散心神萧散,了无惧意。至一更操琴,先作诸弄。雅声逸奏,空中称善。
嵇康在曹魏朝中干过几天参议政事的中散大夫,后逢曹魏孱弱、司马弄权,于是就辞官不干,去当了铁匠,但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为嵇中散。这天中散大人去了一个叫月华亭的地方,这个地方离洛阳数十里路,是经常杀人的地方,因此各个种类的鬼定是少不了的,中散大人生性散淡洒脱,琴技可通鬼神,所以“了无惧意”,先是弹了几首优雅的曲子,实在太有风韵了,“空中称善”!好了,这回真的把鬼给招来了。
中散抚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没于此。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身不幸非理就终,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然爱君之琴,要当相见,君勿怪恶之。君可更作数曲。”中散复为抚琴,击节。曰:“夜已久,何不来也?形骸之间,复何足计?”乃手挈其头曰:“闻君奏琴。不觉心开神悟。恍若暂生。”遂与共论音声之趣,辞甚清辩。谓中散曰:“君试以琴见与。”乃弹《广陵散》。便从受之。果悉得。中散先所受引,殊不及。与中散誓,不得教人。天明,语中散:“相与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于此长绝。”不胜怅然。
那老鬼拍了中散大人一通马屁后,就和大人谈论琴艺,人和鬼相见恨晚,差点拜了把子。老鬼向嵇康借琴弹了一曲《广陵散》,这回定是把中散大人给震晕了,于是像嵇康如此孤傲的人也忍不住请老鬼把这首古琴曲传授给他,老鬼很爽快就教给他了。教完此曲后,老鬼命嵇康发誓决不再教给其他人。天亮时老鬼向嵇康告别:“哥们:虽然我们只交往了一夜,但就像相处了一千年啊!现在我们永远地分别了。”人鬼之情终须了,临别之际,大人与老鬼都十分悲伤。不过,也无需伤感,世事无常,嵇康很快就要去另外一个世界去找寻他的知音了,这是后话。
古人最是有意思,遇到自己想不明白或无法考证的事物,一定要编造一个神仙鬼怪的故事来把事情说圆,聂政是巧遇神仙才学琴有成,嵇康学得《广陵散》是得一老鬼深夜相授。中国很多古籍普遍都有大量关于神仙鬼怪的传说,说得栩栩如生,真假难辨,这种现象与中国几千年的精神信仰和哲学态度有关,似乎不必过于较真。
在几乎所有可供查阅的文献资料中,与《广陵散》最密切相关的莫过于战国时代的刺客聂政和曹魏名士嵇康,在史书记载中,这两个人均堪称“气格凌云”的“人之大者”,正因为他们那些令后人高山仰止的事迹,才使得这曲《广陵散》如江河澎湃,令人荡气回肠,如寒流汹涌,令人怫鬱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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