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奏无弦琴

    小说家梁羽生在其武侠小说《广陵剑》中有句诗用来表现嵇康之死甚为合适：广陵散绝琴弦断，塞外星沉剑气消。

    嵇康终究还是死了，虽然嵇康之死如塞外星沉，但《广陵散》的剑气却从未消逝，其“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气象成为了中国古代音乐宝库中最是独一无二的腔调，但这风声簌簌的腔调在很长时间内却是无法进入那个幽雅恬静的“大雅之堂”的，嵇康难容于世俗，《广陵散》则难容于琴法之道统。

     那么，琴法道统究竟是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呢？

    陶令去彭泽，茫然太古心。

    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

    钓水路非远，连鳌意何深。

    终期龙伯国，与尔相招寻。

    李白诗中的“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虽不能完全表达所谓的琴法道统的根本，但基本上还是能体现琴法道统之精义：中正（这是基本原则）、清虚（这是根本意境），与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的观点颇有同工之妙,通过这两首诗歌，我们大致可以窥视到琴法道统之灵魂。

    “无弦琴”一词出自于南朝梁萧统《陶靖节传》: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其实，陶兄是否“不解音律”，我们无从得知，但他有一个看起来显得十分玄虚的论调叫：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意思是说，既然我已领悟了琴乐的深远意境，又何必真的去拨弄琴弦，那么做的话，跟你们这些形而下的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区别？陶兄家中摆着一张既无弦也无徽的琴，也就是萧统说的“无弦琴”，以示高洁旷达、风度盎溢。陶兄辞官归隐二十数年间，屡屡稼穑无功*，故而家徒四壁，连吃饭穿衣都成大问题。于是常四处乞酒乞食**，酒酣耳热之际也甚喜高谈阔论作些文章。但陶兄对这样的生活无尤无怨，既然是隐归山林，那就要活出自己的范儿，世俗社会如何看我，我一概不在乎。他隔三差五去隔壁杀狗的朱老三家趁一顿好酒好肉，回回志得意满，兴高采烈时便在无弦琴上虚按空拨几下以表示内心的满足，不知这是否就是他“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要表达的情怀，依照陶渊明那时的窘迫处境，若把诗改作“但识酒肉趣，何劳弦上音”怕会是更加的贴切，也来得实在。

    *   陶渊明热爱劳动也颇善种植，渴望过上无忧无虑的自耕农的安详生活，《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云：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辞官归里后，与夫人翟氏过着“躬耕自资”的生活。“夫耕于前，妻锄于后”，共同劳动，维持生活。归田之初，生活尚可。“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义熙四年，住地失火，迁至栗里，生活困难。如逢丰收，还可以“欢会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如遇灾年，则“夏日抱长饥，寒夜列被眠”。然至陶渊明晚年，生活愈贫困。《有会而作》说那时境况：”旧谷既没，新谷未登，颇为老农，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登岁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资，烟火裁通。旬日已来，始念饥乏，岁云夕矣，慨然永怀。”可见生活之艰辛，亦可见非其“不稼不穑”而乃是“稼穑无功”也。

    **  陶渊明二十九岁出仕，其缘由是因“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其一生追求“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但由于生活所迫，乃不得不结束他的闲居生活，勉勉强强走出“东园梦”，去求人做个小官以解决温饱之忧。但出仕无久，又觉得“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于是“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反复多次，李长之在《陶渊明传论》中说:像这种游移于进退之间，轮替在耕种和仕宦之中的生活，也便是他十二年中矛盾生活的一贯的情形。可见，陶渊明经常是在饥寒交迫之时便出去求官做，然后又因厌恶官场，憧憬无拘无束的田园生活，继而挂冠辞去。

    《晋书.列传.第六十四章》总结了陶渊明的耕宦生涯：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素简贵，不私事上官。郡遣督 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义熙二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

   而陶渊明的贫苦穷困并非其“不稼不穑”，而是其所处年代社会经济衰败所造成的，《魏书》卷一百十《食货志》曰：晋末天下大乱，生民道尽，或死于干戈，或毙于饥馑，其幸而自存者盖十五焉。《后汉书》作者范晔之祖父范宁说：“今并兼之家，亦多不赡。”因此，李长之说：连大土豪大地主都穷了，老百姓更不用说。这就是那个时候的情形。陶渊明的贫困，大概也就是那个整个民生凋敝的情况的一部分。

    陶渊明的《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苏轼读完陶渊明《乞食》后，感慨万千，作《书渊明乞食诗后》曰：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为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生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陶渊明这句诗自然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这个意思蕴含着十分微妙的哲学思想，这意思与老庄思想有很深的关系。道家师法自然，追求“天籁之音”、“大音希声”、“至乐无乐”的崇高境界，“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这种形而上的思想很是符合道家文化精神的基本诉求，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了道家传统对音乐文化的态度，因此，陶渊明这句诗客观上符合了琴法道统的精神，颇受儒道两个门派那些文人士大夫所喜。

    那我们就纳闷了，既然是“至乐无乐”，琴又何必有弦，世间又何必有琴。这种“至乐无乐”的境界看起来实在太过于奇奥玄妙、虚无缥缈，令愚钝如我这般人好一顿迷茫不解。好在上古老人伏羲制琴时，老庄那哥俩还不知道在哪凉快着，要是全听那哥俩的，那么中国就不要有琴，更不须有音乐，世间人只要多多练些攀爬功夫，至夜阑人静之时，率全家一众老少爬上树梢、竖起耳朵去遥听那“天籁之音”，岂不可以直接通神做仙。

    据说，古琴是我们的人文始祖伏羲创造的，蔡邕说，伏羲作琴的目的是“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可见，古琴一开始就被先人赋予了很浓重的哲学气息，前两句是儒家文化的精神渴望，后两句是黄老哲学的道德诉求。一件乐器从诞生之日就被先哲们寄托了无限的希望，可见其任重道远，这就跟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样，两眼尚未完全张开就要被列祖列宗叫到宗祠灌输一大堆光大门楣的训示，早知如此，还不如索性在娘胎里躲他个千八百年。

    因为古琴自咿咿呀呀学语时就被古代先哲赋予了太过深奥的人文内涵，因此古琴似乎就成为古代文人士大夫彰显自己道德修为和文化素养的重要工具，是家中彰显主人身份地位和学识素养的一种特殊摆设，吓唬吓唬如我等这些读过八百年私塾却还要天天挨板子的熊孩子。

    蔡邕道：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也；广六寸，象六合也。文上曰池，下曰岩。池，水也，言其平。下曰滨，滨，宾也，言其服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宫也，象五行也。大弦者，君也，宽和而温。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乱。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也。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一把小小的古琴竟蕴藏着这么玄妙的中国哲学理念，天地六合、天圆地方、四海宾服、上下尊卑、君君臣臣。大弦代表君父，当老大的要宽厚待人，小弦则代表臣民，当臣子的要清廉不乱、感恩戴德。这样一把已达最高哲学境界的七弦之琴，可叫人怎么玩耍呀！

    但既然有了这么一件伟大的哲学乐器，就要有把玩的秘诀，因此，元末明初有个十项全能冠军冷谦先生*在他的著作《琴声十六法》中非常诚恳地教诲学琴之人要牢记习琴这十六字秘诀：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诸君不知有谁和我一样，看完之后直接就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不知管平湖李祥霆二位大师是否也要让他们的徒儿背诵这十六字口诀？

    *  据我考证，我说的这个冷谦与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中的那个冷谦应是一个人，不过金先生家里那个冷道长武功十分厉害，但金先生忘了说冷道长的琴艺也十分厉害。

    不过，各位且莫惊慌，冷道长对他提倡的十六字秘诀都有深入浅出的释解，我这里选择几个，看完之后你恐怕就要爱上古琴这一神秘的哲学乐器的，原来古琴是可以这么玩的，可不像陶渊明、李白、白居易、韩愈、欧阳修和苏东坡他们这些老家伙说的那么没滋味的呀。

    一字诀曰轻。不轻不重者。中和之音也。盖音之轻处最难。力有未到。则浮而不实。晦而不明。（估计那个神仙姐姐手把手教我三十年，也掌握不了“不轻不重”这尺度。）

    四字诀曰滑。滑者溜也。又涩之反也。音当欲涩。而指当欲滑。故有涩不可无滑。有滑不可无留。（弹琴时手指要滑溜，出声则要钝涩。洪七公当年教郭大侠降龙十八掌第三式“龙战于野”时曾怒喝那个傻小子道：此乃最奥妙的功夫，左臂右掌，均是可虚可实，非拘一格。须用虚实相生，阴阳相参的手法扰乱对方。是不是一个理呀？）

    六字诀曰洁。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欲修妙指者。又必先自修洁始。一尘不染。一垢弗缁。既修洁。则音愈希。音愈希。则意趣愈永。（天哪，我索性去净身得了！）

    十五字诀曰疾。指法有徐则有疾。然徐为疾之纲。疾为徐之应。尝相错间。而随有行云流水之趣。大速贵急。务使急而不乱。依然安闲之气象。而泻出崩崖飞瀑之声。（这句话我倒是看懂了，就是说，琴弹得再快，也要气定若闲，悠然自得、不露声色，有闲暇时最好还能捻须微笑，作高深莫测状。这就好比当年诸葛亮吓跑那个疑神疑鬼的司马懿一样，琴声时而安之若素，如散澹闲云；时而崩崖飞瀑，似有千万伏兵在侧。我老孔明就是岿然不动，稳坐城门楼子，看你司马老儿上不上道。看来琴法即兵法是也！）

    不知你领会了道长的意思没有？反正我就跟喝了五味酒一样，越是认真研读，越是漫天的晕乎玄乎。

    记得超级十项全能冠军张三丰教导那个“不世出”的传奇少年张无忌学太极剑那一幕：

    张三丰道：“老道这路太极剑法能得八臂神剑指点几招，荣宠无量。无忌，你有佩剑么？”......当下站起身来，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诀，双手成环，缓缓抬起......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张无忌不记招式，只是细看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张三丰一路剑法使完，竟无一人喝采，各人尽皆诧异：“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

    只听张三丰问道：“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小半。”张三丰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罢。”

    周颠失声叫道：“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请你再使一遍给我们教主瞧瞧罢。”  

    张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剑出招，演将起来。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周颠叫道：“糟糕，糟糕！这可更加叫人胡涂啦。”

    在我印象中，那日张道长教无忌练剑时，冷道长并不在场的呀。但冷老道《琴声十六法》的习琴之法与张老道习剑之法几乎如出一辙，靠的全然就是“意念”二字，传说意念这东东很是厉害，隔山隔水都能杀人。不知这两个邋遢老道在私底下是否早备好了一册全国通行的教学大纲，让学琴习武之人统统地凭“意念”去领悟琴艺武学中的种种精妙，那些不能善用“意念”这一学习工具的学生趁早走人，以免现眼。不知古今有哪个琴师能凭“意念”二字练到冷道长十六字诀那等境界，如有，我们则必当呼之为琴圣或唤之为大宗师。

     大凡能成为真正琴家的则一定是那些“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超人，“意念”固然重要，但倘若没有付出十倍百倍的艰辛，“意念”这东东终究是故弄玄虚，糊弄自己糊弄别人糊弄鬼神而已。

    古往今来，真正的琴家除了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也必定是深谙古琴密码的天纵之才，而嵇康一定就是那个深谙古琴密码的天纵之才，仙人传给他的密码原本也有这么几个词：中正、和平、温柔、敦厚、清净、无为、希声、淡远。他原本也能做一个“至乐无乐”、“大音希声”的“意念大师”，但世俗社会容不得嵇康这么逍遥自得，在他退隐山林之某夜，派了一老鬼在洛阳郊外的月华亭下，把仙人授予嵇康的那十六字密码毫不留情地改成了一个永远只属于嵇康自己的八字诀：不平、抗争、激越、悲愤。

    天纵之才永远最是寂寞，嵇康必定也是最寂寞的，但他不需有人领悟他的“味外之旨、韵外之致、弦外之音”，他不需要钟子期，他亦无需刑场上那三千太学生为他呼吁呐喊，他不曾去弹奏那故弄玄虚的无弦之琴和天籁之音。在那个没有天理的时代，他，只对天弹琴。